几乎所有成年人，都记不起生命最初两三年的经历。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感到恐惧，这些相关的记忆似乎全都消失了。
那么，婴儿期的记忆到底去了哪里呢？
回忆起童年记忆
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婴儿不仅能够形成记忆，甚至在长大之后，这些记忆也可能并未丢失，只是被封存起来，暂时无法读取。
1月20日，在发表于《公共科学图书馆·生物学》（PLOS Biology）的一项研究中，科学家通过一种巧妙的方法，成功让幼年小鼠的记忆保留到了成年。
小鼠与人类一样，幼年个体可以学习、记忆，但这些记忆在长大后却难以被调出，这种现象被称为“婴儿期遗忘”（infantile amnesia）。在大脑中，记忆并不像照片一样，是被存放在某个角落的实体。它们是由一群神经元改变连接方式而形成的活动模式。科学家将这种神经元连接的改变称为“记忆痕迹”（engram）：当同一群神经元再次被激活，记忆便会浮现；如果不能被激活，我们就会觉得自己“忘记了”这些记忆。
2023年发表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的一项研究中，同一研究团队就曾发现，那些经历过“母体免疫激活”（maternal immune activation，即母亲在怀孕期间发生过免疫反应）的小鼠，常常在成年后仍能记住婴儿时期形成的记忆。这表明，怀孕期间的炎症反应，似乎以某种方式破坏了小鼠大脑中控制婴儿记忆“遗忘”的开关。
进一步研究发现，一种名为IL-17a的免疫分子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如果母亲在怀孕期间释放IL-17a，就会影响胎儿大脑的发育。在接触过IL-17a的小鼠中，“记忆痕迹”中的神经元会拥有更多的树突，彼此之间的连接也更加紧密，使得这些记忆更加牢固，更容易被激活，也更难被自然遗忘。
这让研究者开始思考：有没有可能，让已经“忘记”童年记忆的正常小鼠，再次回忆起这些经历呢？他们采用光遗传学技术，对存储记忆的神经细胞进行基因改造，使其能够对光产生反应。随后，研究人员将蓝光精准地照射在那些储存着童年记忆的细胞上。结果，成年小鼠果然重新表现出了童年时期形成的恐惧反应。这一实验表明，婴儿期遗忘并不是记忆存储失败，而更像是记忆提取受限。记忆在物理层面仍然存在于大脑中，只是随着成长，大脑逐渐失去了访问这些记忆的“钥匙”。
“罪魁祸首”是谁？
在这项最新发表于《公共科学图书馆·生物学》的研究中，研究人员进一步追问：究竟是谁，夺走了这把“钥匙”？他们最终确认，导致婴儿期遗忘的主要“幕后推手”，正是小胶质细胞（microglia）。
小胶质细胞可以被视为大脑中的免疫细胞，负责清理垃圾、应对损伤。而近年来的研究发现，它们还有一个关键角色：在大脑发育过程中主动塑造神经回路。在生命早期，小胶质细胞尤为活跃，它们会修剪突触，删除神经元之间多余的连接，使神经网络更加高效。而这种“修剪”，很可能正是我们无法回忆起婴儿期记忆的重要原因。
小胶质细胞的活动决定了婴儿发育过程中哪些“记忆痕迹”会被遗忘（图片来源：Stewart E, et al., 2025, PLOS Biology, CC-BY 4.0）
为验证这一点，研究团队训练了17日龄的小鼠，让它们学会：一旦进入某个特定的盒子，就会遭受电击。此后，只要小鼠进入这个盒子，它们就会因恐惧而僵住不动，说明盒子已经成功唤起了恐惧记忆。正常情况下，随着年龄增长，这些小鼠会逐渐忘记这段经历，通常在25日龄左右便完全不再表现出恐惧反应。
然而，当研究人员让小鼠摄入一种能够抑制小胶质细胞活性的抗生素——米诺环素后，情况发生了变化。这些小鼠不再遗忘这段记忆。即便在完全成年后，再次被放回那个盒子，它们仍然会因恐惧而僵住不动。
记忆没有丢失
为了进一步追踪大脑中存储婴儿期记忆的神经细胞（即“记忆痕迹”），研究人员对这群细胞进行了荧光标记，并持续追踪这些信号直到小鼠成年。结果显示，这些记忆在成年小鼠的大脑中依然存在，只是相关神经元之间的连接被削弱了，在相同情境下不再自然激活。换句话说，“记忆痕迹”并未被抹去，而是被“静音”了，大脑已经无法正常读取它们。
研究者认为，大脑这样做必然有其原因。生命早期，大脑具有极高的可塑性，需要快速学习语言、社交线索以及世界运作的一般规则。此时，大脑的首要目标是探索世界，而非精确地长期存储信息。然而，高度可塑性是以牺牲稳定性为代价的。在这一阶段，突触生成速度极快，但结构并不稳定，不利于记忆的长期保存和更复杂的认知功能形成。随着年龄增长，大脑逐渐降低可塑性，转而追求稳定性，并通过小胶质细胞不断“修剪”神经连接，使神经通路更加稳固。让早期记忆保持沉默，或许正是为了让大脑能够自由重组，不被脆弱的早期经历所束缚。从这个角度看，遗忘也许并非缺陷，而是一种精巧的发育策略。
不过最后还是提醒一下，尽管研究者通过这些方式能让小鼠记住婴儿时期的记忆，但不建议你在自己身上尝试，因为抑制小胶质细胞的功能极可能导致未成熟突触的过度残留以及神经网络结构的不稳定，这些缺陷在机制上与孤独症谱系障碍（ASD）等神经发育障碍有关。
参考资料
[1]https://journals.plos.org/plosbiology/article?
id=10.1371/journal.pbio.3003538&utm_source=pr&utm_medium=email&utm_campaign=plos006#pbio.3003538.ref020
[2]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adv.adg9921
[3]https://medicalxpress.com/news/2023-11-autism-brain-states-key-childhood.html
[4]https://www.eurekalert.org/news-releases/1112268
[5]https://www.zmescience.com/science/news-science/microglia-forgetting-being-a-ba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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